一九七六年的年夜饭,我终生难忘,那年的年夜饭,不能拷贝更无法复制。
那时全国都穷,我们黑水凼,全队只有一家人能杀过年猪儿,能做到有头有尾过年。
当时规定,农民杀过年猪,必须给公家上交一半,然后公家按猪的重量,奖励若干斤粮食。人都吃不饱饭的年代,哪有余粮来喂过年猪?好多人家只能卖胚子猪。我们家也一样,进冬月父亲就把胚子猪卖了。因为到了冬天,猪长得慢,费粮食又不长膘。
但过年是不能不吃肉的,哪怕少一点,但得有肉啊,还要款待亲戚呢。
没有了过年猪可杀,家里也没钱,这年怎么过呢?那时我哥大一点,十岁,下面的仨姐弟,分别是十二、十四、十六,都不懂事。父亲卖胚子猪时,我还扭着父亲哭了一场。为了养那头猪,我天天下午都要割一背猪草。
可最终猪还是被卖了,因为我们家劳力少,工分不能换回生产队分的口粮,欠着生产队的钱,只有卖了胚子猪还了钱,才能把所有的口粮分回家。不然过了正月,家里的粮柜就空了。
父亲见我们眼巴巴的,心里也叹气。说实话,只要能有一点办法谁愿卖胚子猪呵?我们眼里的馋星,都快跳出来了。
父亲是个倔强的人。进了腊月,父亲说,放心好了,我一定让你们吃上肉。
父亲和哥,他们进山了。所谓进山就是进川西高原。大地震的汶川,就是川西高原的边缘地带。他们就是到了崇州、汶川、小金县交界的地方,那儿是邛来山脉的中段,山高林密,野物层出不穷。他们进了山,正是大雪飘飘的时候,他们穿得薄,常常打抖。
过了十来天,父亲和哥回家了,背回的野味有豪猪,周身长了筷子长的签子,有野狗、狐狸,有野兔、野鸡,有猬子、獐子等等。父亲让母亲把野味全撒上盐,然后用烟子炕。野味有股腥气,必须用烟熏了才能去掉。
那年,我们的团年饭桌子上没有一点猪肉,全是野味。我们吃得高兴,只有父亲和哥,心里默默垂泪。因为父亲为打到这些野味,被刀伤了三根手指,一直没有接好。哥的耳朵冻掉了半只。
几十年过去了,父亲已作古,哥也到了花甲之年,我一想到那顿年夜饭,就忧伤不止。为我童年的不懂事,更为那个苦难的年代,悔恨不已。
年夜饭的年味越来越淡了,因为生活一天比一天好,所谓的一年之中才能吃一顿好饭的日子,早一去不返了。今天,我们的日子可以说天天在吃年夜饭。
年夜饭不再是一个象征,一个标志,一种渴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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